性行为是人类的本能之一,是人类生活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因此,人们常把性生活、精神生活和物质生活并列为人类的三大生活。重视房中术,通过调谐性生活达到养生的目的是中国传统性文化中独具特色的现象之一。
长期以来,由于性忌讳盛行,人们谈性色变。近些年来,原先一直被打入冷宫的古代房中术,随着人们观念的转变,一时间变得神奇起来。于是各种带有注释和评说的普及书籍相继出版刊行,其中不少评介房中术的房中书言论,令人感到牵强附会,实属溢美。因此,对房中术有必要认真说说。
一、房中术源流趣考
房中术,也叫“合阴阳之道”、“入房之术”、“御妇之术”、“采女术”、“接阴之术”,是指男女房中交合之道及与此相关的理论,说白了就是一种“枕席”上的“学问”。
关于房中术的发源,可以追溯到距今2200年前的秦汉之际。1973年,在长沙马王堆西汉古墓中出土的《养生方》、《杂疗方》、《十问》、《合阴阳》、《天下至道谈》,所言皆为房中术。这是迄今为止所发现的最早的房中术专著。另外,诞生在同一时期的《素女经》、《玉房指要》、《玉房秘诀》都对房事与养生作了探讨。时至唐代,房中术的流行形成一个
高潮,几部重要的医学著作中都用相当大的篇幅论述房中术,如王焘的《外台秘要》、甄权的《古今录验》、孙思邈的《备急千金要方》等。然而,从宋代开始,房中术却神秘地失传了,房中术专著不再流行于世了,也就是从这个时候起,房中术逐渐被认为是“诲淫”的邪术。至明清时代,这种现象更为严重,在一般人心目中它成了“猥亵淫秽之术”。1990年,荷兰学者高罗佩的《中国古代房内考》中译本出版之后,人们才知道房中书是一些属于古代养生学的古籍。也许正是因为高罗佩对房中术给予了比较温和的评说,讳莫已久的房中术又重新受到国人的注目。
除中国之外,其他古老的文明国家也出现过性质与房中书相似的性爱手册,如古罗马的《爱经》(又译《爱的艺术》、古印度的《性典》(又译《欲经》)、古阿拉伯的《香园》等都十分著名。
二、浓厚的养生色彩
只要比较一下中国古代房中术专著与域外的性爱手册,不难看出两者的区别。域外性书喜欢把“性”与“爱”联系起来谈论,其中不乏对性体验的微妙描绘和对性爱、情欲的深刻理解;而我国的房中术专著内容仅仅局限于枕席上发生的事情,大举可操作的种种性技巧、性经验,却鲜见片言只语说及心理感受和情绪性的体味,可谓名副其实的房中之书。《性典》、《爱经》、《香园》几乎涉及到男女性爱的各个方面,作者常以教训的口吻向读者鼓吹一种享乐主义的性爱观。相比之下,房中术专著却具有浓厚的医学色彩,它所传授的性技巧、性经验,严格地服务于养生的目的,正如古人所云:“房中之事,能生人,能煞(杀)人。譬如水火,知用者,可以养生;不能用者,立可死矣。”房中术专著所关注的性关系范围,大多限于房中生活之内,因而其中所阐述的任何性爱实践,都不存在触犯古代社会一夫多妻制的性道德问题。在此大前提下,它对肉体持一种非道德化的生物学态度,性活动不是被理解为与心理和精神因素相关的人性体验,而是被描述为在阴阳互感之下,排泄精液或吸收精气(元气)的过程。它的主旨和它规定的性教条,都深深地植根于传统医学的养生学之中。
养生以期长生不老,始终为人们梦寐以求的理想。在古代中国,“养生”的概念十分宽泛,不仅包括一般的养生补益,也包括各种性治疗和保养。传统养生学有两大主题:一是保养,一是补益。保养的原则,要求珍惜体内固有的精气并尽可能减少消耗;补益的原则,是向外摄取滋补品,以达到健体祛病的目的。房中术就是把上述保养和补益两大原则并行引入性生活领域的一个实践。从保养的目的出发,它认为肾精是人体内极为珍贵的物质,养精是养生的高级阶段,而房事是动精之事,因此它强调男人应节省精液,争取少排或不泄,从而保证他能延长性交时间,进而尽可能多地“御女”。由此我们就不难理解为什么所有房中书总是把射精描述为可厌的,有损于身体的事了。《十部》主要讲“玉闭”,即一种固精法,要领是所谓“九至勿星”,就是交合至第九个回合不射精,则可通于神明,延年益寿。相对而言,所谓的性技巧,基本上都是基于射精这一担忧的防御措施。
房中术的“固精慎施”学说,反映了男人的性恐惧。因为男人性能力的致命弱点,在于只要达到
高潮便江河日下跌入谷底,而且要“重振雄风”也十分困难。在一夫多妻制的古代上层社会中,上自嫔妃成群的帝王,下至娇妾盈房的王公大臣,如何在众多的女人中“普施雨露”,如何让她们获得适度的性满足,常常使他们大伤脑筋。古人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古人最重视家族香火的延续,广纳妃妾本为传宗接代,而非为肉欲。所以对一个多妻男子而言,轮番在妻妾们中布施雨露,实际上是在完成生殖后代的使命。西汉儒生郑康成曾为天子设计了半个月里同100个女人“睡觉”的程序表——天子在15天中的每个夜晚御女要多达7人次之多!要完成这个方案,其后果必是:“虽金石之躯,不足支也!”正是基于这一特定的历史背景,房中术那些“夜御十女”、“百战不殆”为号召的技巧,才会大受多妻男性的欢迎了。
三、荒诞的“采阴补阳”说
如果说房中术在最初还有其保养身体的意义,那么到隋唐之际,随着性技巧纳入“采阴补阳”的目的后,房中术便日益堕入性神秘主义的魔道了。
纵观古代房中术,所有的理论都立足于男性中心的立场,其方法的传授对象也全为男人;其中有关女性性欲的论述,并不属于女性的特殊研究,而是关系到是否对男人有益的问题。透过那些重视女性性反应、性快感、性
高潮之类的忠告,不难看出房中术真正的目的在于“采阴补阳”或曰“食阴壮阳”。
房中术的全部理论建立在一个基本的假设上,即男人的性能力是脆弱的,易损的;而女性则具有得天独厚的优势,而且这种优势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如何使脆弱的一方免受损伤,进而从得天独厚的一方“窃取”优势以补己身,就构成了房中术为之努力的目标。
所谓“采阴补阳”,就是相信男人能够从女人性高潮时的分泌液(即“女精”、“阴精”)中获得祛病延年的补益;更有甚者,相信女人的唾液、乳液等也有补益之效;也有较为抽象之说,相信在性交时女人的“阴气”可以补益男人。尽管如一些现代性学专家所说,古代房中术专著上有些记录在准确性上与现代性学观察颇相吻合;但必须看到,房中术记录这些的目的并不在于加深对人类性活动的认识,而是为采阴补阳提供可以参照的经验——尽量设法让女方达到性
高潮,以便使男方获得补益。
“采阴补阳”之说发展到后期,更将女性的性器官比作男人修炼“内丹”的“炉鼎”,或者就把供采补的女人称之为“炉鼎”。
“炉鼎”这一称呼明显地表现了房中术家们对女性的态度,即只把她视为一个有使用价值的肉体容器。“炉鼎”可分为两种对立的类型——“好女”和“恶女”,这一区分的关键在于鉴别一个女人的外形和神态,看她在与男人的交合中可能使他受益还是受损。关于“好女”的长相,明人所撰《摄生总要》描绘道:除选择年少未曾生育的女子外,还要具备“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细发小眼,面貌光润,丰肉微骨,其阴腑下不欲令有毛,有毛当令细滑也”。至于“恶女”,“蓬头垢面,槌项结喉,麦齿雄声,大口高鼻,目精浑浊,骨节高大,黄发少肉,阴行大而强,又多逆生,与之交合,皆损人”。在男人心目中,一个体格强壮的女人显然潜在着对抗性的力量;对于女人体毛过多的过敏,也源于同样的动机,因为毛发是一种兽性的标记,是一种攻击性的特征。男子蓄留毛发是为了保持自己的竞争性和进攻性的本能,女子要去除体毛却是为了压抑自己的本能冲动。至于“好女”的长相,房中术之所以强调其有益于男人身体健康的特征,是因为成功的采补,需要女人进行顺从的配合。对年轻女子的嗜好,不仅说明房中术非常看重女子,女子身上的青春活力,而且说明它十分欣赏女子身体发育的幼稚性。因为女子年龄越小,她就越容易接受性操纵,也就越有希望被培养成合适的“炉鼎”。
那么,一个驯服的“炉鼎”能否保证采补的绝对成功呢?驯服并不意味着丝毫不存在危险。房中术认为,性交是一种危险的游戏,一种两性之间的战争——谁先达到高潮,就意味着谁成为战败的一方,他(她)的“精气”就被对方获取,导致损己利人的结果。正是由于这种观念,房中术著作非常喜使用战争术语,将“御女”视为“御敌”,有时干脆就将女方称为“敌人”,将女方达到性
高潮称为“投降”或“宾服”。不过,古人也发现不只男人在采阴补阳,女人也可以采阳补阴——女性在性交过程中竭力促使男方射精,从而吸取“元最”补益自身,使自己春春长驻,长生不老。《玉房秘诀》中以神话人物西王母为例,把她描述成一个专门在男人身上进行榨取的人物,说她“一与男交,而男立病损”,而她却由此获益,脸色始终艳如桃花。
为了避免“采阳补阴”情况的出现,房中术家们告诫男人说,选择“好女”时,一定要选年龄偏小、缺乏性体验的女子,这样,男人就更容易采取以逸待劳的战术,一方面利用对方的力量,一方面节省自己的力量;或者说,将对方的精气逐渐耗损的过程,也正是逐渐使自己的精气得到补益的过程,正如武侠小说的作者,总是让他的英雄一连击败众多敌手。房中术所鼓吹的战绩,是尽可能多地“御女”。特别自唐代以后的房中书中,节房事的告诫越来越为“多御女”的诱劝所替代。因为按照新的学说,只要操作得法,多御女更利于养生,而始终与同一女人交合,反而会耗损精气。
早先纵欲与养生的冲突,最终被房中术家们巧妙地消除了,甚至两者的统一还被引向了成仙之道,连唐代大医学家孙思邈在《千金要方·房中补益篇》中也宣称:“能御十二女而复施泻者令人不老,有美色。若御九十三女而自固者,年万岁矣。”像孙思邈这样的大家竟发此妄言,足见古人对房中术的迷信程度。正是在这种荒唐理论的支持下,封建社会显贵往往妻妾成群,帝王更是后宫三千,也导致对娼妓现象的宽容。
总而言之,尽管早在2000多年前,我国的房中术已经具备相当完备的体系,几乎与现代性学手册并没有多大差异;但我们不能不看到,自从房中术开始流行,它的主导精神便是有问题的。在一夫多妻制的古代家庭中,房中术的适当应用,也许有可能协调夫妇的关系,有可能让妻妾和睦、闺房欢乐;但是,随着房中术家们越来越神化它的所谓养生功效,并以损女补男来趋势媚俗,迎合世人的贪欲,这时的房中术已完全堕落成一些夫权主义者的贪欢纵欲之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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